NO HAY NADA,POR FAVOR!

“Mucho viento,mas fuerte al frente”

“No frio ahroa,Mas frio en sur”

这三句话是我在整个巴塔哥尼亚大区里的噩梦。

这几天风特别大,比前段时间大多了,你可以等几天再走。”提前一天马德林港的房东就提醒我。只是,没有人比我更懂自己,她已经等了三年,不会继续再等。除了像冰雪这样的特殊天气,否则她不会停下。对荒原的爱与其中的风景促使我头也不回地扎进巴塔哥尼亚的腹部,在那片旷野中奔跑起来。那个“把人吹得就剩把骨头”的巴塔哥尼亚高原,那个风大到令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驾驶飞机只能飞反向航线的巴塔哥尼亚高原,那个“巴塔哥尼亚的与世隔绝很容易将固有的性格放大:嗜饮者酩酊大醉,虔诚者日夜祷告,孤独者更趋孤独,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的巴塔哥尼亚。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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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我骑着摩托车站在3号公路特雷利乌(Trelew)城边最大的YPF加油站,望着已经闪烁60KM的油表,异常慌张:没有油我如何在接下来刮着8级以上大风的戈壁滩上,穿越过300km无油站无居民无信号的无人区。在Trelew城问了近10个加油站后终于找到有汽油的加油站,排完加油的长队加满油后,才放心大胆地冲上3号公路,扎进风窝子的无人区。

风,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来后再也没停下来过。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人烟越来越稀少,偶有居民散落各处,信号差。太阳很大也不影响四周的寒气往身体里钻,从潘帕斯草原到巴塔哥尼亚高原。布兰卡港出来后,跨过科罗拉多河,再跃过内格罗河,真正进入到巴塔哥尼亚高原,沿着阿根廷3号公路一直骑到公路尽头,就到了世界上最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我跟我的“大眼妹”就那样形单影只地在3号路上狂奔,头顶雄鹰也一直在天空中伴随着我们。

旅程从圣保罗开始后便一直在巴拉那高原中行驶穿梭,伊瓜苏出来后进入拉普拉塔平原沿着乌拉圭河行驶,慢慢的进入梦想中的潘帕斯草原,天空中雄鹰开始展翅,现在进入巴塔哥尼亚大区。巴塔哥尼亚是个很大的区域范围,包含巴塔哥尼亚平原、巴塔哥尼亚高原、巴塔哥尼亚山脉,它们经常有交错的地方,平时大家一般都是说巴塔哥尼亚大区。即使风力强劲,雄鹰也同样翱翔于苍穹并且呈现出愈发自在的姿势。并没有想象中个头很大,甚至比跟草原上的一种鸟大不太多。即使这样,一群鸟从空中飞过,你也会一眼认出哪只是鹰。它驾驭风、掌控风,风越大,越能随它所欲,自在异常。比起空中别的物种,它们如此闲庭信步,只需展翅,风会带它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记得在西藏摩旅时,我曾被一只从眼前的悬崖边展翅翱翔的鹰吸走过灵魂,它眼神清冽锐利,一旦看到猎物,盯准它等候时机,迅速扑上去,干脆直接。我记得那个自在的身姿和犀利的眼神。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鹰:不去成为风,而是去驾驭风。

NO HAY NADA,POR FAVOR“Mucho viento,mas fuerte al frente,这两句话在接下来一周,成为我每天的噩梦。80码的时速能保持车在自己的车道上,到后来的60码、最后30码,整个车身被吹的倾斜到45°,勉强不让车辆跑去对向车道上,弯腰缩着在摩托车上左晃右晃的到了目的地,那会儿我只有一个想法:请风把耳朵还给我。整个人,快散架了。像是跟人打了一天的架,酸痛无比。

终于到达当天的目的地将军城时,路上的边境警察拦下了我,她看见我的摩托车射灯掉了一个,问我是不是摔车了,风太大了,一切还好吗?“摔了两跤,一切还好”。看我也说不太清楚便让我靠边停车,带我进屋里,护照、车辆信息、驾照翻译件,一切登记完后周围已经围了一群她们的同事过来问情况,从她们交谈的只言片语和肢体语言中猜想应该是在讨论我一个人骑摩托车旅行加上刚刚在路上摔了,有个警察问我了好几遍确定我没有受伤,要不要找医生来。我当时被风吹的头脑发蒙,只会说没事,我一切都好。他说可是你摔车了,senorita,“是的,在我停车的时候,风把我推倒了,但是我没事,有人过来帮我了。”确认我真的没事之后便让我走了,一再叮嘱风太大,一定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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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芜的大地上跑了一整天,黄昏时刻刚好到达马德林港,这个能在城市里就能欣赏到鲸鱼而著称的旅游小城,老天送我了一场巴塔哥尼亚大区第一场大西洋的粉色黄昏,把行李放下洗去一身尘土后去餐厅,喂饱了心灵,现在身体急用进食。喝酒至微醺时摇摇晃晃的走回房间,在阳台看着黑夜里从远处奔向我的海浪,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比这些更能安抚旅人的身心。马德林港之后正式进入巴塔哥尼亚高原的腹地,也就意味着,更强劲的风、更变化莫测的天气、更少的人烟、更少的补给(加油、吃喝休息),这里因为诸多原因而成为一座繁华小镇。也是进入巴塔哥尼亚高原最大最全的补给站。我在这里买了一个备用油桶,防止没油情况发生。出了马德林港后,风力明显更为强劲和无序,周围荒无人烟,偶然出现的车也都是拉货的大货车。

眼前一片荒芜,只有路边的风力发电机提醒着我这里有人类涉足。天气干冷,风沙巨大,两边景色跟甘肃、青海、新疆的很像,戈壁滩、沙漠路段等,低矮的灌木丛,颜色单一枯黄、偶有小小的野菊花点缀其中、以及迫不及待迎接春天的、毛绒绒的绿草让这片枯黄的大地显得灵动不少。一眼望不到边,让人忍不住心生怯懦。时常有美洲鸵鸟、野马、美洲野羊驼、美洲火烈鸟、美洲野狐、鼬鼠(应该是吧)等等跑来跑去,最初想着停下来拍照留念来着,却因天气寒冷、大风过于刺骨,于是作罢。看久了也自然审美疲劳,眼神发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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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RIO gallegos时,进到城里想找店铺修整车辆,以便明天安全上路直至乌斯怀亚。结果转了很久发现所有店铺都关门时,才意识到今天不会又是周末吧,周末总是集体大关门,什么事也做不了。想着去加油时,发现每一个加油站排了好几个街区的队伍等着加油。想起来跟当地人聊天,说这种情况是因为跟美国两方贸易管控什么的,整个阿根廷这两天都缺油。到酒店时,进去的一瞬间,觉得春天来了,真是温暖啊,天堂。白天有多冷,现在就有多幸福。修理好车子,顺便跟修理店的人员借了10L油加进去,然后迅速上路,因为要过边界。

出阿根廷、进智利、坐上轮渡通过麦哲伦海峡、出智利、进阿根廷,两进两出,一切顺利无比。或许现在不是旅行旺季,也或许最近几天天气不好出行的人也少,过海关的人并不多,所有手续办得顺利且快速无比。

最后一天到达乌斯怀亚时,风景变得截然不同,就很林芝。眼前突然大片大片的松林出现在眼前的平原上,远处是三百六十度的环绕式雪山,路的两边皆是林海。路也开始是翻山越岭的山路,穿梭于雪山林海之中,后来深蓝浅蓝诸多蓝色形成的湖景亦凑热闹式的出现,有的是雪山水、有的是大西洋的支流。眼前的一切好不热闹,像是要把这些天受罪受冻的奖赏全部在今天统统赏给我!一路上频频停车拍照,虽然想要迅速到达乌斯怀亚的心很迫切,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人实在是寸步难行。

几种无法形容的、宽阔的荒芜在我面前交融,大地旷野林海、海洋和远处的雪山纯净肃穆,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宽阔呢。陆地上林海雪山的肃穆、海洋上海水的壮阔无垠,几种辽阔旷野交合在一起,该是怎样的一种景色搭配。当旷野遇见海洋,好似绝境逢生,绝地之处出现烟波浩渺的海洋,有天地海一色清之时,亦有天地海融为一体各美其美之时。它们的一切都展现得极为放肆,对,是放肆。辽阔无垠至放肆、肃穆庄严至放肆、变化多端至放肆等,一种你能耐我何的放肆。两种极致,搭配在一起之后,竟是一种平淡,还原世界本来的样子的平淡,就让你觉得一切怎么如此,一切又本该如此。行在其中,天大地阔,小小的我骑着那辆摩托车行走于这天地间,渺小如蝼蚁,却也自得其乐。

我爱死了这种放肆之美、萧条之美、日常之美,这种看似枯燥在我看来异常丰富的美,通过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一点点地渗入我的血液流向心里,滋润到灵魂的每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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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这辈子真的没机会来到这里,可以去我们中国新疆的塔县,路上的风景跟这里很像,还有新藏线阿里大北线中北线,以及318林芝鲁朗县一带。这一路像是这些地方杂糅到一起,然后放大。相似又不同。)

终于,在20231031日下午三点,我到达了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中国第一个单人单车穿越到达的女骑。跟朋友拍照分享时,说着说着突然热泪盈眶:三年,不,四年了,四年前我就应该站在这里,虽迟但到。万千情绪,那一刻都汇成了一股溪流,流向眼前的大西洋,归于平静。就像,这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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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斯怀亚,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是怎样一个地方呢。我查了一些资料,汇总后对这里有了些清晰的认识。首先它是火地岛的首府,火地岛呢,资料上说是最开始发现火地岛的是航海家麦哲伦,16世纪初期他经过这里,远远看见岛上遍布星星点点的火光,发现那是当时的土著人点的篝火,于是后来他就把这个小岛命名为火地岛TIERRA DEL FUEGO。后来历史的原因,这座岛屿东部阿根廷,西部归智利,也就是它属于两个国家管辖,这样的情况在世界各地都有,我们也是。

乌斯怀亚最初的命名最早是由英国殖民地根据当地土著居民来命名的,是重刑犯的流放之地,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是被称为被诅咒的土地。在这里,留在监狱里尚可生存,逃出去都是极寒之地、荒野之地、以及一望无际的大西洋。无处可逃,索性建设好它,囚犯们造了一列小火车,然后坐着一列前往森林深处的小火车砍伐树木,取暖、做饭、建设房子等劳逸行为。某种意义上来看,乌斯怀亚是由囚犯们建立起来的。19世纪末建城并投入使用,成为火地岛地区的首府。

城市不大,核心区靠从这边走到那边,二十多分钟时间,整个核心区其实是以一条一阿根廷国父圣马丁为名的石板路为主,贯穿市中心,街道两旁分布诸多商店餐厅旅行社等等。依山面海,背靠安第斯山脉,面朝大西洋,站在码头往周围望去,是三百六十度的雪山环绕。它世界上最南端的城市,这个最字赋予了它现在所有的特殊性:最南端、世界尽头、通往南极半岛,这里离南极半岛只有800km左右,因而成为所有国家的人去往南极半岛游玩或者考察队的后方基地。有时候我觉得它似乎是独立于阿根廷之外的特殊地区,那种属于这个世界又徘徊在边缘的感觉,很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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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闻名世界的尽头灯塔,并未在城里,需要乘坐专门的小船前往,如今也已成了一项来到这里必玩的项目。外观上同别的灯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们赋予它的意义让它在人们心中变得极其特别。王家卫的春光乍泄电影让它在我们中国人人尽皆知:这是一座世界上最南端的灯塔,据说这座灯塔可以收容伤心人的眼泪,带走一切的不愉快,然后开启新的生活。

到达乌斯怀亚的那几天,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亢奋了很久之后的被抽空的感觉,那些觉得自己必须无所不能的时刻轰然倒下。只想回到正常的生活几天:做饭、喝茶、听播客听音乐、看纪录片、散步,偶尔跟朋友们聊天。

灯塔没有带走我所有的不愉快,但是也没有影响我开启新的生活。

在乌斯怀亚呆了三个晚上,每天懒懒散散,吃了睡,睡醒在海边溜达,或者坐观光巴士边打瞌睡边绕城市转,其中一天去火地岛国家公园做了那列小火车,以前运送犯人们,现在运送我这样一个把自己流放在这被诅咒的岛屿上的人,无法感受他们在冰天雪地的森林戴着镣铐伐木的感受,也不想那样强行代入,只想享受这片刻的舒适和安宁。一路风光很美,很熟悉,我在中国新疆的偏僻的边缘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景色,背后的太阳晒的人懒洋洋,那一段路程,我并没有身处于什么地方的意识,只觉得是在自然中,舒适自在,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就那样发了一路呆。每个座位上都有插孔,火车慢慢前进时,车厢广播会讲解这里的故事,有中文讲解,令人意外的翻译的很好,最后结尾那一段监狱犯人写的小文,中文翻译并从耳机里传出来时,我被深深触动到,依稀记得那句:逃跑带来的一种虚幻的自由感,随着寒冷和饥饿,逐渐支离破碎。

是的,我是那种可以回望历史不必沉浸其中的平凡之人。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次旅程,就知道一定会吃不少苦头,那何必抱怨运气不好等等,不如去尽心享受因而遇见的一切美好。毫无怨言,并且还有些乐在其中。我是那种只愿意跟自己较劲的人,并能从这些痛感中得到满足。这一路上,遇到的风景或者风浪又或者别的风的形状,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绝不妥协。只要骑上摩托车在风中跑起来,那些心头的压力、痛苦、黑暗,好像就全让摩托车和大风承担去了,而我以此落得一身轻松。一切都被风吹散在巴塔哥尼亚高原里的旷野中。

每一天没有什么大事,但我心中充满了满足,想跟人分享这些,于是就有了这些日记。不知道最终会被什么样的人看到,又不知看得到的会不会也感受到我的那份满足。

世界如此辽阔,它拥有如此简单又复杂的美。我想要、也正在用不同的方式去体验它感受它,摩托车只是一种方式。跟所有人一样,我不会永远年轻,我的生命亦像河流汇入海洋一样,逐渐自然的消散。但那并不影响我去成为一条更宽阔的河流。

这是我的旅程,也会是你的。

/EL CALAFATE.2023.11.6

最后修改:2023 年 12 月 0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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